第四回中既将薛家母子在荣府内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则暂不能写矣。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禀来的一片愚拙偏僻，视姊妹弟兄皆出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求全之毁——不虞：意料不到，意外。 隙：嫌疑，猜疑，误会。 求全：追求完美无缺。 毁：责备，责难。 这两句由《孟子·离娄上》“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脱化而来。意谓因关系亲密而常常发生意外的误会，因要求对方完美无缺而往往互相责备。))，不虞之隙。这日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是日先携了贾蓉之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游顽，先茶后酒，不过皆是宁荣二府女眷家宴小集，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一回再来。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了。"又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当下秦氏引了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画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燃藜图》──藜：亦称“灰藋”、“灰菜”。植物名。嫩叶可食，老茎可怍拐杖。 此图画的是东汉学者刘向深夜苦读，忽有拄藜杖老人至而授其《五行洪范》天书的故事。事见汉末·无名氏《三辅黄图·卷六·阁部·天禄阁》：“刘向于成帝之末校书天禄阁，专精覃思。夜有老人著黄衣，植青藜杖，叩阁而进，见向暗中独坐诵书。老父乃吹杖端，烟然(燃)，因以见向，授《五行洪范》之文。(向)恐词说繁广忘之，乃裂裳及绅以记其言。至曙而去。(向)请问姓名，云：‘我是太一之精。天帝闻金卯之子有博学者，下而观焉。’乃出怀中竹牒，有天文地图之书，曰：‘余略授子焉。’至子歆，从授其术，向亦不悟此人焉。”(绅：古代士大夫束在腰间而一头下垂的大带。太一：天神名。金卯之子：指刘向。“金卯”为繁体“劉”姓的隐语。“劉”字左下为“金”字，“金”上为“卯”字，故称。)东晋·王嘉《拾遗记》卷六所记略同。 这是一幅劝人勤奋苦学的传统画，故贾宝玉极不喜欢。))，也不看系何人所画，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洞明”一联——洞明、练达：通晓，通达，熟悉。 此联是说熟悉世事和人情就是有学问，就能写出好文章。这是劝人要想成名获利，就必须老于世故，故贾宝玉极其厌恶。))

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个还高些呢。"宝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往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宝玉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唐伯虎：明代著名画家、书法家、文学家唐寅之字，在本书第二回中已被曹雪芹列为“逸士高人”之一。 《海棠春睡图》：当指描绘杨贵妃醉态的画。其根据显然是唐·郑处诲《明皇杂录》佚文所载唐明皇(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故事：“上尝登沉香亭，召妃子。妃子时卯酒未醒，高力士从侍儿扶掖而至。上皇笑曰：‘岂是妃子醉耶？海棠睡未足耳。’” 唐伯虎是否画过这幅画并不重要，重要的在于曹雪芹显然是借以渲染秦可卿卧室的奢靡。))，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宋学士秦太虚──指北宋词人秦观，太虚是其字号之一。因他是苏轼门下四学士之一，故称学士。在本书第二回中，他已被曹雪芹列为“逸士高人”之一。其词多写男女情事，风格媚丽香艳。))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嫩寒”一联──嫩寒：轻寒，微寒。 锁梦：不成梦，不入梦，睡不着。 袭人：熏人。形容酒气浓烈。 此联是说春天的微寒使人难以入睡，屋子里充满了浓烈的酒香。 此联为曹雪芹杜撰而托名秦太虚，除了用以渲染秦可卿卧室的奢靡之外，还当隐寓秦可卿为“太虚幻境”中人物，从而为下面“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作铺垫。))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武则天：唐高宗皇后，高宗卒后称帝，改国号为周。史籍、笔记、小说都说她秽乱宫廷，荒淫无度。明末清初人朱鹤龄《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对《鉴槛》诗的题解即是一例，也是此句所本：“高宗时，武后作镜殿，四壁皆安镜，为白昼秘戏之须。”这里显然是隐寓秦可卿的淫乱。))，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赵飞燕立着舞的金盘──赵飞燕：汉成帝皇后。相传她体态轻盈，弱不禁风，能在人掌托水晶盘上跳舞。事见宋·乐史《杨太真外传》引《汉成帝内传》)：“汉成帝获飞燕，身轻欲不胜风，恐其飘翥，帝为造水晶盘，令宫人掌之而歌舞。又制七宝避风台，间以诸香，安于上，恐其四肢不禁。”又据汉·伶玄《赵飞燕外传》记载：赵飞燕恃宠骄横，淫乱后宫，“多通侍郎宫奴”，故不能生育。可见这里不仅是渲染秦可卿卧室的奢靡，也隐寓其淫乱。))，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侞的木瓜((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安禄山：唐玄宗的宠臣，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后与其部将史思明起兵叛乱，史称“安史之乱”。故被曹雪芹在第二回列为“应劫而生”、“扰乱天下”的“大恶”人。 太真：即唐玄宗贵妃杨玉环，道号太真。杨贵妃曾认安禄山为养子，实为情夫。 安禄山以木瓜伤杨贵妃之乳未见记载，大约是曹雪芹根据宋·高承《事物纪原》卷三“诃子”(抹胸之类的装饰品)条加以改造而成：“(诃子)本自唐明皇杨贵妃作之以饰物。贵妃私安禄山，以后颇无礼，因狂悖，指爪伤贵妃胸乳间，遂作诃子之饰以蔽之。”曹雪芹因“掷”与“指”谐音，“爪”与“瓜”形似，遂将安禄山“指爪伤贵妃胸乳间”变成了“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这里也是借寓秦可卿的淫乱。))。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宝榻──寿昌公主：当为寿阳公主之误，即南朝宋武帝刘裕之女。此句事见《太平御览·卷三○·时序部·人日》引《杂行五书》：“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农历正月初七)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皇后留之，看得几时，经三日，洗之乃落。宫女奇其异，竞效之，今梅花妆是也。”这里仅取秦可卿拥有公主般的床铺，以渲染其卧室的奢靡。))，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同昌公主制的连珠帐──同昌公主：唐懿宗之女。 连珠帐：亦作“联珠帐”。用珍珠串连而成的帐子。 此句事见唐·苏鹗《杜阳杂编》卷下：“咸通九年，同昌公主出降(嫁)，宅于广化里，锡(赐)钱五百万贯，更罄内库珍宝，以实其宅……堂中设联珠之帐，却寒之帘，犀簟牙席，龙凤绣连珠帐，续珍珠而成也。”这里是借以渲染秦可卿卧室的奢靡。))。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西施浣(huàn换)过的纱衾──即用西施洗过的纱做的被子(衾)。 西施：相传为诸暨罗山薪(砍柴人)女，常在山边小溪石上浣(洗)纱。因其貌美，被越王勾践召去，献与吴王夫差，以免吴兵攻越(见《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太平御览》卷四七引晋·孔晔《会稽记》)。这里也是借以渲染秦可卿卧室之奢靡。))，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红娘抱过的鸳枕──红娘：元·王实甫《西厢记》中崔莺莺的丫鬟。 鸳枕：绣有鸳鸯的枕头。指夫妻枕头。 此句指该剧第四本第一折红娘抱着衾枕送莺莺与张生幽会偷情。显然是借寓秦可卿淫乱。))。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了，只留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分咐小丫鬟们，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正胡思之间，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 　　

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春梦”歌──春梦：春天做的梦。 飞花：飘飞的落花。 逐：随，跟随。 寄言：赠言。 闲愁：无端无谓的忧愁。 此歌是仙女警幻仙姑向天下的少男少女赠言，告诫他们：人生如春梦般短暂，如随水落花般一去不返，何必为情爱而忧愁？这表现了作者的色空观念。))

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歌声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蹁跹袅娜，端的与人不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鸟惊庭树──庭树：庭院中的树。 此语当本《庄子·齐物论》：“毛嬙、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毛嫱、丽姬：都是上古美女。决骤：飞奔。)本指鱼类及禽兽不识美丑，故即使见了毛嫱、丽姬这等绝色美人也会吓得逃窜不迭。后人引申为毛嫱、丽姬的美色使鱼儿忘游而沉底，使大雁贪看而降落。遂以“沉鱼落雁”等形容女子容貌极其美丽。“鸟惊庭树”当从“鸟见之高飞”脱化而来，借以形容警幻仙姑之美。))，将到时， 　　

影度回廊((影度回廊──度：通“踱”。慢步行走。 回廊：回环曲折的走廊。 此语是说警幻仙姑的身影在回廊上款款移动。形容警幻仙姑步态姗姗，从容不迫，十分优美。))。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 　　

听环佩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 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盼纤腰”两句──盼：看。 纤腰：细腰。 楚楚：出自《诗经·曹风·蜉蝣》：“蜉蝣之羽，衣裳楚楚。”毛传：“楚楚，鲜明貌。”原形容鲜艳华丽。引申以形容优美动人。 风回雪舞：典出三国魏·曹植《洛神赋》：“仿佛兮若轻烟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意谓犹如旋风使雪花飞舞。 这两句是说远看警幻仙姑的细腰优美动人，步态如雪花在旋风中飞舞般飘逸。))，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耀珠翠”两句──的的：光辉灿烂貌。 鸭绿鹅黄：犹如鸭头羽般的浓绿色和幼鹅毛羽般的嫩黄色。泛指五颜六色或五彩缤纷。 这两句是说警幻仙姑的珍珠翡翠首饰光辉灿烂，五彩缤纷，眩人眼目。))。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宜嗔(chēn抻)宜喜──宜：相宜，适当，恰到好处。 嗔：生气，发怒，不高兴。 语或本南朝梁·简文帝萧纲《鸳鸯赋》：“亦有佳丽自如神，宜羞宜笑复宜嚬。”(嚬：同“颦”。皱眉，表示生气或不高兴。)形容美女无论生气还是高兴都显得楚楚动人，令人看了都觉得心旷神怡。))，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 　　

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羡彼 之良质兮，冰清玉润((冰清玉润──语本《晋书·卫玠传》(又见《太平御览》卷四四五引)：“玠妻父乐广，有海内重名，议者以为妇公冰清，女婿玉润。”事又见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卫洗马初欲渡江”刘孝标注引《卫玠别传》，文略异：“(卫玠)娶乐广女。裴叔道曰：‘妻父有冰清之资，婿有璧润之望，所谓秦晋之匹也。’”意谓像冰一样清澈，玉一样光润。形容人纯洁高尚。))，羡彼之华服兮，闪灼文章。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香培玉篆──意谓好像是用香木造就，玉石雕成。形容警幻仙姑容貌美丽无比。 培：堆积，堆叠。 篆：雕刻。))，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凤翥(zhù助)龙翔──翥：鸟儿高飞。 语本“龙飞凤舞”，出自晋·郭璞《钱塘天目山诗》：“天目山前两乳长，龙飞凤舞到钱塘。海门一点巽峰起，五百年间出帝王。”意谓犹如凤凰和神龙在天空翱翔。原形容山势蜿蜒起伏，气象雄伟奔放。这里借以形容警幻仙姑体态轻盈，神采飞扬。))。其素若何， 　　

春梅绽雪((“其素”两句──素：素雅。 绽雪：开放雪白的花。 这两句是说警幻仙姑的素雅犹如春天开放的白梅花。))。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洁”两句──蕙：香草名。 这两句是说警幻仙姑的高洁犹如蕙草披上了一层秋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静”两句──静：安详。 这两句是说警幻仙姑的安详犹如松树生长在寂静的山谷里。))。 　　

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艳”两句──澄塘：清澈的池塘。 这两句是说警幻仙姑的艳丽犹如晚霞映照在清澈的池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文”两句──文：指言语、说话。 曲沼：迂回曲折的水塘。 这两句是说警幻仙姑的说话声犹如神龙在迂回曲折的水塘里戏水(形容婉转动听)。))。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其神”两句──神：神韵，韵味。 寒江：指秋冬季节的江水。 这两句是说警幻仙姑的神韵犹如秋冬的月光映照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嫱((“远惭”两句──王嫱：即王昭君(字昭君)。汉元帝时，被选入宫。据汉·刘歆、晋·葛洪《西京杂记》卷二载：元帝因妃嫔太多，令画工各画其像，以便按像召幸。众妃嫔纷纷贿赂画工，使其画得美些，以求召幸。唯独王嫱不肯行贿，遂不得召幸。后匈奴呼韩邪单于请求和亲，元帝按画像指定王嫱出嫁。及至召见，“貌为后宫第一，善应对，举止娴雅”，元帝后悔莫及。这里以王嫱的才貌和品格衬托警幻仙姑。 这两句是说警幻仙姑之美大大超过了远在春秋时的美女西施和近点儿的汉朝美女王嫱，因而足以使二人感到惭愧。))。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若非”四句──瑶池：相传为女神西王母所居仙境，位于昆仑山上，而西王母最喜欢设宴请客。见《穆天子传》卷三、《史记·大宛列传论》。 不二：义同“无双”。即独一无二，无人可及。 吹箫引去：典出晋·葛洪《神仙传拾遗》(见《太平广记·卷四·萧史》引)：“萧史，不知得道年代，貌如二十许人。善吹箫，作凤鸣之响……秦穆公有女弄玉，善吹箫，公以弄玉妻之(指萧史)。遂教弄玉作凤鸣，居十数年，吹箫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饮不食，不下数年。一旦，弄玉乘凤，萧史乘龙，升天而去。”这里是以弄玉比警幻仙姑。 紫府：道家仙人所居天上仙境。见晋·葛洪《抱朴子·祛惑》：“及至天上，先过紫府，金床玉几，晃晃昱昱，真贵处也。”(按：汉·东方朔《海内十洲记·长洲》载有紫府宫：“长洲一名青丘，在南海辰巳之地，地方各五千里，去岸二十五万里。土饶山川，及多大树，树乃有二千围者……又有仙草灵药，甘液玉英，靡所不有。又有风山，山恒震声。有紫府宫，天真仙女游于此地。”《红楼梦》里的“紫府”当指葛洪所说的天上紫府，而非东方朔所说的长洲紫府宫。) 这四句是说警幻仙姑无论置身于瑶池西王母的宴席之上，还是天上仙境紫府之中，都是无与伦比的人物。))。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来作揖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来，如今要往那里去？也不知这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放春山遣香洞──“放”和“遣”均可解作“发放”、“发付”意，“春”可解作“春情”意，“香”可解作“香艳”意，因此“放春遣香”似乎寓有“发付春情香艳”意，也就是下文警幻仙姑所说的“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处，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忽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一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魔舞──即天魔舞。创制于唐代的一种宫廷乐舞。唐·王建《宫词》有“十六天魔舞袖长”句，可见由十六宫女扮为天魔而舞。元代亦有宫廷乐舞，由十六宫女扮为菩萨而舞，用于赞佛、宴享等。 天魔：佛教指欲界第六天主，常为修行设置障碍，是佛教中的反面角色。《楞严经》卷九：“或汝阴魔，或复天魔。”道教则指天上的魔怪。《云笈七签》卷四：“有经无符，则天魔害人。”曹雪芹可能受到或唐或元“天魔舞”的启发，便顺手拈来，用于太虚幻境。))，新填《红楼梦》仙曲十二支，试随吾一游否？"宝玉听说，便忘了秦氏在何处，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孽海情天──意谓沉迷于男女之情就会堕入孽海，受尽苦难。 孽海：即“业海”。佛教用语。意谓世间种种恶因造成的罪孽有如大海。《四十二章经》“罪来赴身，如水归海，渐成深广。”唐·守遂注：“罪始滥觞，祸终灭顶，恶心不息，业海转深。” 情天：典出唐·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原意是有情的老天。引申以指男女爱恋的境界。))。又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厚地高天”对联──厚地高天：典出《诗经·小雅·正月》：“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 (盖：同“盍”。何。局：曲，指弯腰曲背。蹐：用小步走路，即轻轻地走路。)又《荀子·劝学》：“是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指天地广大辽阔，无边无际。 古今情：指古往今来人们的爱情。 尝：实现，遂愿。 这副对联是说天地虽大，而古往今来天下男女命中注定的爱情或婚姻却难以实现或遂愿。这是曹雪芹为其笔下的男女青年安排的爱情婚姻悲剧，而这种悲剧也正是当时社会的现实，因而具有揭露和批判现实的意义。))。 　　

宝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何为`风月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邪魔──邪恶的魔鬼。 膏肓(huāng荒)──古代中医学以心尖脂肪为“膏”，以心脏与膈膜之间为“肓”。 典出《左传·成公十年》，略谓：成公病重，派使到秦国请医生。秦桓公便派了个名叫缓的名医前去治疗。缓未到，成公做了个梦，梦见两个小人儿的一段对话。一个说：“缓是个名医，恐怕要伤我们，咱们逃走吧。”另一个说：“咱们躲在肓之上，膏之下，他也对咱们无可奈何。”等到缓来给成公一号脉，说：“你的病已经无法治疗了，因为病已深入肓之上，膏之下，药力难以到达那里。”结果缓无功而返，成公也死了。后世即以“膏肓”、“病入膏肓”等为难治或不治之症。这里是借指邪气侵入心中。))了。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至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有几处写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尔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宝玉听了，那里肯依，复央之再四。仙姑无奈，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了。"宝玉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两边对联写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春恨秋悲”对联──花容月貌：语或本“月貌金容”，出自南朝陈·江总《优填像铭》：“毫光此遇，法相今逢。眸云齿雪，月貌金容。大仙下降，避席为恭。”意谓如花似月的容貌。形容女子容貌非常美丽。 妍：美丽，漂亮。 这副太虚幻境“薄命司”的对联是说那些一年到头为情而愁苦的女子，自己应该反躬自问：自己如花似月的容貌，到底是为谁而美丽？暗示世上少有真情男子，故痴情女子都是薄命的，只能是自寻烦恼。)) 　　

宝玉看了，便知感叹。进入门来，只见有十数个大厨，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宝玉一心只拣自己的家乡封条看，遂无心看别省的了。只见那边厨上封条上大书七字云："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问道："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下边二厨则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宝玉听说，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一看，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又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墨ч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画的既非人物”以下的一幅画──滃染：是一种中国画技法，即以墨笔在画纸上略停片刻，使水墨在画纸上洇开，从而产生蒙胧的画面效果。 这幅画是隐寓晴雯一生所处的环境极其污触与恶劣。))。后有几行字迹，写的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霁月难逢”以下的一首诗──这是曹雪芹为晴雯的一生所设计的提纲。 霁月：雨过天晴的月亮，即明月。“霁”为雨过天晴之意，隐寓“晴”字，暗指晴雯之名。 霁月难逢：语本《宣和遗事》元集：“大概光风霁月之时少。”比喻晴雯像霁月一般光明磊落，一尘不染，品行高洁。 彩云：即“雯”的同义词，也暗指晴雯之名。 彩云易散：语出唐·白居易《简简吟》诗：“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比喻晴雯像彩云一般美丽，却被狂风暴雨般的封建势力摧残而死。 寿夭：这里偏指寿命短促。 公子：指贾宝玉。下面约“公子”同此。 “心比天高”五句是说晴雯性格高傲而出身低贱，又兼容貌美丽，心灵手巧，以致招来王夫人等的怨恨，袭人之流的进谗，终于被逐出大观园，年纪轻轻，含恨而死，只有贾宝玉无可奈何地念念不忘。))。 　　

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画着一簇鲜花”以下的一幅画──一簇鲜花：不仅隐寓袭人姓“花”，而且隐寓袭人表面上如花般可爱。 一床破席：不仅隐寓“袭人”的名字(“席”与“袭”谐音)，而且隐寓袭人是个人品低劣的破烂货。))，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枉自温柔”以下的一首诗──这是曹雪芹为袭人的一生所设计的提纲。 枉：即空。 “枉自”一联是说花袭人表面上装作温柔敦厚，像兰、桂一样纯洁可爱，其实工于心计，阴险狡诈，极其可怕。隐寓袭人为做宝玉之妾，与其苟且，又暗害晴雯，讨好王夫人。 优伶：旧指戏曲演员。这里暗指蒋玉函(艺名琪官)。 “堪羡”一联是说袭人将舍弃贾宝玉而嫁蒋玉函。隐寓袭人唯利是图，人尽可夫，毫无人品与感情可言。 按：高鹗的续书写袭人最终嫁给了蒋玉函，大体上符合曹雪芹的设想。))

宝玉看了不解。遂掷下这个，又去开了副册厨门，拿起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画着一枝桂花”以下的一幅画──一枝桂花：隐寓夏金桂。 莲、藕：皆隐寓香菱原名英莲，因为莲、藕为一物：莲是其花，藕是其根。 这幅画隐寓香菱将像莲花枯死般被夏金桂折磨而死。))，后面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根并荷花”以下的一首诗──这是曹雪芹为香菱的一生所设计的提纲。 根并荷花：“根”即莲藕，“荷花”即莲花，皆隐寓香菱原名英莲。 一茎香：既指莲藕与莲花同生于一茎，又以“香”字暗指香菱为人的可爱。 “根并荷花一茎香”句隐寓香菱性格温柔，人品高洁，人人喜欢。 遭际：遭遇，经历。 “平生遭际实堪伤”句是说香菱自幼被人拐卖，后被薛蟠强买为妾，又遭夏金桂折磨，确实令人伤痛。 两地生孤木：用的是拆字格(即用拆字法曲折表意)，“两地”即两个“土”字，“孤木”即一个“木”字，将二“土”上下相叠，以“木”为偏旁，便是“桂”字，隐寓夏金桂。 致使香魂返故乡：是指夏金桂将害死香菱，这与诗前的一幅画意相一致。 按：高鹗的续书写成了夏金桂自误服毒而死，香菱反被立为正妻，虽然大快人心，却显然违背了曹雪芹的原意，削弱了该书的悲剧意义。虽然最后让香菱难产而死，凑成了悲剧，毕竟与曹雪芹的设计大相径庭。))

宝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掷了，再去取"正册"看，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词，道是：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可叹停机德”以下的一首诗──这是曹雪芹为林黛玉和薛宝钗的一生所设计的提纲。 停机德：指薛宝钗具有典范的封建妇德和母德。这里用了两个典故。其一典出《后汉书·列女传·乐羊子妻》：乐羊子远出求学，一年后因想家而归。其妻以停机(停下织布机)断线(割断经线)将寸布难得为喻，劝其不可中断学业，以期功名有成。其二典出东汉·刘向《列女传·邹孟轲母》：孟轲(即孟子)少时逃学归家，其母正在织布，即用刀割断织线，并说：“你逃学，就像我割断这织线一样。”后世即以“停机”和“断织”喻妇德和母德。 咏絮才：指林黛玉具有敏捷的才思。典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谢安在雪天与子侄辈讲论文章，忽大雪骤至，谢安问：“白雪纷纷何所似？”其侄谢朗说：“撒盐空中差可拟。”其侄女道韫说：“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安极为赞赏谢道韫。后世即以“咏絮”或“咏絮才”喻女子才思敏捷。 玉带林中挂：“玉带林”是“林黛玉”的谐音与倒置；而“挂”则暗寓贾母等人不许林黛玉与贾宝玉成婚，将她摆在一边。 金簪雪里埋：不仅暗寓薛宝钗的姓名，而且暗寓薛宝钗虽将登上“宝二奶奶”的宝座，却也结局凄凉。 此诗第一、四句指薛宝钗，第二、三句指林黛玉。意谓薛宝钗是个令人赞叹的典范淑女，林黛玉是个令人羡慕的顶尖才女，但二人结局同样凄惨，说明妇女在封建社会不可能有好的命运。 按：高鹗的续书写林黛玉被贾母等人扼杀了她与贾宝玉的“木石之缘”，致使其绝粒而死；薛宝钗虽然如愿以偿地与贾宝玉成就了“金玉良缘”，获得了“宝二奶奶”的宝座，但并未得到贾宝玉的真正爱情，不久贾宝玉出家为僧，薛宝钗只能做活寡妇。可见高鹗的续书基本上符合曹雪芹的原意。此外，作者让林、薛同属一画一诗，则暗示二人是一对难解难分的冤家对头。))

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情知他必不肯泄漏，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又往后看时，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画着一张弓”以下的一幅画──一张弓：“弓”与“宫”谐音，隐寓元春被选入宫闱。 一个香橼(yuán元)：“橼”与“元”谐音，隐寓元春之名。 香橼：香橼树的果实，长圆形，黄色，可供观赏。这里只是借“橼”的谐音暗寓元春之名。 这幅画既隐寓贾元春之名，又隐寓其被选入宫。))。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二十年来”以下的一首诗──这是曹雪芹为贾元春的一生所设计的提纲。 二十年来辨是非：诸家解释各异。我以为是指元春入宫约二十年，经历了宫廷的许多是是非非之事。 榴花开处照宫闱：指元春在宫中一帆风顺，被封为凤藻宫尚书、贤德妃，从而也为娘家光宗耀祖，又沾许多实惠。 三春：指元春之妹迎春、探春、惜春。 争及：怎能赶得上。 初春：“初”表示序次居第一。《周易·乾卦》：“初九，乾龙，勿用。”孔颖达疏：“居第一之位，故称初。”元春在姊妹中排行老大，故“初春”指元春。 “三春争及初春景”句是说迎春、探春、惜春的命运不及元春好。 虎兔相逢大梦归：诸家解释各异。我以为是指元春死于虎(寅)兔(卯)年相交之时。高鹗的续书第九十五回即据此而写：“是年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

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画着两个人放风筝”以下的一幅画──两个人放风筝：当指探春的远嫁由贾政和王夫人作主。 这幅画隐寓贾探春将由贾政和王夫人作主而远嫁，犹如断线的风筝，不知飘向何方，故尔饮泣。))。也有四句写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才自清明”以下的一首诗──这是曹雪芹为贾探春的一生所设计的提纲。 “才自”一联是说探春虽然才华出众，志向远大，但因庶出，又生不逢时，娘家衰败，才华难以施展。 “清明”一联是说探春在“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清明节，站在远在千里之外的江边遥望家乡，不禁潸潸落泪。 按：高鹗的续书写探春最后远嫁巡海大将之子，大体上符合曹雪芹的原意。但又写探春随夫进京，得以与娘家亲人团聚，则似为蛇足。))

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画着几缕飞云”以下的一幅画──几缕飞云：“云”即湘云的“云”；而“飞云”则似乎又隐寓史湘云性格豪爽，神采飞扬。 一湾逝水：“逝”与“史”、“死”谐音，则既隐寓湘云的姓氏，又似乎隐寓湘云成婚不久丈夫即死去。“水”为“湘”的偏旁，代指“湘”。 这幅画不仅隐寓史湘云的姓名，而且隐寓史湘云的性格及不幸命运。))。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富贵又何为”以下的一首诗──这是曹雪芹为史湘云的一生所设计的提纲。 襁褓：本义为背负婴儿所用的宽带和包裹婴儿的被子。借指幼儿。 父母违：父母双亡。 违：本义为离别，引申为离开人世、死亡。 “富贵”一联是说史湘云虽出生于富贵之家，但自幼父母双亡，并无幸福可言。 展眼：义同“眨眼”。形容时间的短暂。 吊斜晖：对着夕阳(科晖)凭吊。 “展眼”一句是说史湘云虽然将嫁个好丈夫，可惜好景不长，丈夫死亡，只落得悲痛而已。 湘江水逝楚云飞：此句除暗藏“湘云”之名外，还暗用了楚怀王高唐会神女的典故：楚怀王曾游高唐，因倦昼寝，梦见与一巫山神女幽会，神女离去时又称其“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见战国楚·宋玉《高唐赋》序)。这里的“楚云飞”即化用楚怀王与朝云(巫山神女)短暂幽会之意，喻史湘云与丈夫幸福生活之短暂。 按：高鹗的续书写史湘云嫁了个如意郎君，但不久即得暴疾而死，大体上符合曹雪芹的设计。))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画着一块美玉”以下的一幅画──一块美玉：“美玉”与“妙玉”谐音且同义，既隐寓妙玉的名字，又隐寓妙玉确是一位才貌双全、孤芳自赏的好女子。 泥污：污泥，烂泥。比喻肮脏的社会。下面诗中的“淖(nào闹)泥”与此同义。 这幅画隐寓才貌双全、孤芳自赏、出家为尼的妙玉，也难以逃脱肮脏的社会，终将沦落风尘。))之中。其断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欲洁何曾洁”以下的一首诗──这是曹雪芹为妙玉的一生所设计的提纲。 洁：清白不污。战国楚·宋玉《招魂》：“朕(我)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沫(昧)。”王逸注：“不污曰洁。” 空：佛教用语。佛家认为万物生于因缘，很不固定，虚幻不实。故佛门称“空门”。《维摩经·入不二法门品》 ：“色即是空，非色灭空，色性自空。” “欲洁”一联暗示了妙玉矛盾的内心世界：既有“洁癖”，又自清高，且身入空门，欲脱尘世；但处身于奢华的大观园，又暗恋着贾宝玉，实难达到既洁且空的精神境界。 金玉质：与“美玉”同义。 “可怜”一联的寓意与画面寓意相同。 按：高鹗的续书写妙玉因暗恋宝玉而走火入魔，最后被一伙盗贼劫持而去。虽高鹗说“不知妙玉被劫，或是甘受污辱，还是不屈而死，不知下落，也难虚拟”(第一百十二回)，但其结局悲惨却是可想而知的。这基本上符合曹雪芹的设计。))

后面忽见画着个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画一恶狼”以下的一幅画──恶狼：隐寓迎春的丈夫。 美女：隐寓迎春。 啖：吃掉。 这幅画隐寓迎春将嫁给一个凶恶如狼的丈夫，备受虐待，很快就悲惨地死去了。))。其书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子系中山郎”以下的一首诗──这是曹雪芹为贾迎春的一生所设计的提纲。 子系：有双关之意：“子系”可合并为繁体“孫”(孙)字，暗藏迎春丈夫孙绍祖之姓；“子”又是古代男子的尊称 ，“系”与“是”同义，因而又可解为“你(孙绍祖)是”。 中山狼：典出明·马中锡《中山狼传》：赵简子在中山(国名)打猎，射中一狼，狼遂带箭逃命，赵简子穷追不舍。好心的东郭先生将狼藏入口袋，救狼一命。待赵简子一走，狼便露出凶恶的本相，反要吃掉救命恩人东郭先生。后即以“中山狼” 比喻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小人。 “子系”一联是说迎春的丈夫孙绍祖是个中山狼一般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小人。 金闺：闺阁的美称。出自唐·王昌龄《从军行》其一：“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这里指迎春。 花柳质：形容女子容貌如花般艳丽，身姿似柳般婀娜。 一载：指迎春出嫁后一年。 黄粱：典出唐·沈既济《枕中记》：道士吕翁在邯郸道旅店遇寒儒卢生，卢生自叹穷苦，不能飞黄腾达。道士便给他个枕头，说枕此即可如愿。卢生如言枕之入睡，梦中果然遍历荣华富贵。猛然醒来，只见睡前店家所煮黄粱(小米)饭还没有熟。后即以“黄粱梦”或“黄粱”喻想入非非、痴心妄想或人生如梦。这里引申为死亡。 “金闺”一联是说堂堂贾府千金小姐、容貌美丽的迎春，出嫁后仅一年，就被恶狼般的丈夫孙绍祖虐待而死。 按：高鹗的续书正是根据曹雪芹的设计描述的：孙家本靠贾家发迹，孙绍祖又娶贾迎春为妻，却反脸无情，恩将仇报，反诬贾家欠债，并虐待迎春致死。))

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一所古庙”以下的一幅画──古庙：破旧的寺庙。 美人：暗指贾惜春。 这幅画隐寓惜春的结局将是出家为尼。))。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堪破三春”以下的一首诗──这是曹雪芹为贾惜春的一生所设计的提纲。 勘破：看破，醒悟。 三春：指元春、迎春、探春。 景不长：指人生如梦，好景不长。 缁衣：僧尼所穿衣服的泛称。 昔：既可作“过去”解，又与“惜”谐音，暗藏惜春之名。 “勘破”一联是说惜春从三个姐姐元春、迎春、探春的悲剧性结局中悟出人生如梦，好景不长，才出家为尼。 绣户：雕绘华美的门户。多指女子的闺房。南朝宋·鲍照《拟行路难诗》其三：“璇闺玉墀上椒阁，文窗绣户垂罗幕。” 侯门：泛指富贵人家。 青灯：光焰青荧暗淡的油灯。 “可怜”一联也是说堂堂国公贾府的千金小姐惜春，最后却出家为尼，孤灯诵经。 按：据脂砚斋所见曹雪芹原稿(已佚)，惜春的结局将))

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一片冰山”以下的一幅画──冰山：冰冻形成的山。天气一旦转暖，冰山即被融化，故亦比喻靠不住的靠山。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上：杨国忠权倾天下，四方之士莫不趋炎附势。惟独进士张彖不买杨国忠的账。有人劝他，他说：“尔辈以谓杨公之势，倚靠如泰山；以吾所见，乃冰山也，或皎日大明之际，则此山当误人尔。”后来果如其言。这里是暗寓王熙凤的靠山贾母。 一只雌凤：寓指王熙凤。 这幅画隐寓王熙凤倚靠贾母的宠爱，手握家政大权，看似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实则如坐冰山，一旦贾母去世，她便陷入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境地。))。其判曰：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凡鸟偏从”以下的一首诗──这是曹雪芹为王熙凤的一生所设计的提纲。 凡鸟：有双关之意：“凡鸟”二字可合并为繁体“鳳”(凤)字，暗藏王熙凤之名；“凡鸟”又暗藏着一个典故，事见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简傲》：晋人吕安往访好友嵇康，不遇。嵇康兄嵇喜请吕安入室，吕安不入，却在其门上书“凤”字而去。嵇喜以为“凤”字是称赞之意，所以很高兴。其实“凤”字隐寓“凡鸟”之意。这里是借以嘲笑王熙凤不过如同凡鸟。 末世：暗指曾经“钟铭鼎食”、炫赫一世的国公贾府，已经到了衰败的末世，所以贾府男子一代不如一代。 此生才：暗指与不成器的贾府男子相比，王熙凤算是有点才气的。 “凡鸟”一联是说王熙凤本来是个极为平常的女人，只因贾家已经衰败，男人一代不如一代，众人才将她看作奇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诸家解释各异。我以为应解释为王熙凤与贾琏夫妻二人关系的三个阶段：王熙凤起初是顺从(从)贾琏，之后是挟制(令)贾琏，最后是被贾琏休(“人木”合并即为“休”字)回娘家。故下句说“哭向金陵事更哀”(王熙凤为金陵人)。在封建社会，女子被休弃是莫大的耻辱，何况曾经执掌过贾府家政大权的王熙凤，怎能不“哀”！ 按：高鹗的续书虽写了王熙凤威风扫地的情景，但让她病死于贾府，由贾琏送灵柩归金陵安葬，与曹雪芹的设计确有出入。))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一座荒村野店”以下的一幅画──荒村野店：泛指农家。 美人：暗指巧姐。 纺绩：古代指把丝麻等纤维纺成线。引申以泛指女子的家务活。《管子·轻重乙》：“大冬营室中，女事纺绩缉缕之所作也，此之谓冬之秋。” 这幅画隐寓王熙凤之女巧姐的结局是做农家妇，不得不自己操持家务。))。其判云：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势败休云贵”以下的一首诗──这是曹雪芹为巧姐的一生所设计的提纲。 “势败”一联是说巧姐在贾家被抄败落后，原先的官亲贵戚都反面无情，袖手旁观，唯恐避之不及。 济村妇：指王熙凤曾周济过的刘老老。 巧：有双关之意：一者指巧姐之名；一者也指王熙凤周济刘老老，使刘老老成为巧姐的恩人，虽然凑巧，也是善有善报。 “偶因”一联是说王熙凤因偶尔高兴，周济了村妇刘老老，后来刘老老倒成了巧姐的恩人，收养了巧姐。 按：高鹗的续书写贾环等人要卖巧姐为妾，刘老老藏巧姐于乡下，从而躲过一劫，这与曹雪芹的“巧得遇恩人”大体上相符。但又写巧姐最后嫁给乡下的一家财主之子，这与曹雪芹设计的巧姐将在“荒村野店”“纺绩”有所不合。))

后面又画着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一盆茂兰”以下的一幅画──一盆茂兰：既暗示贾兰的名字，又隐寓贾兰将出人头地，仕途得意，飞黄腾达。 凤冠：是一种礼帽，因帽上有玉制凤凰作为装饰，故称。贵妇人皆可戴。 霞帔：是一种礼服，以其上有彩色刺绣，并为帔肩式，故称。宋代以后成为诰命夫人(由皇帝加以封号的贵夫人)之服。 美人：指贾政之大儿媳、贾兰之寡母李纨。 这幅画隐寓李纨将因子贵母荣，受封为诰命夫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桃李春风”以下的一首诗──这是曹雪芹为李纨的一生所设计的提纲。 桃李春风结子完：此句有双关之意：“李”为李纨之姓，“完”与“纨”谐音，暗藏李纨之名；“桃李”喻青春年少，“春风”喻男女欢爱，“结子”喻喜生儿子，“完”即完结、死亡，所以又隐寓李纨与丈夫贾珠的婚后生活十分短暂，生下儿子贾兰后，贾珠便死了。 到头谁似一盆兰：此句是说李纨守寡得到了回报，儿子贾兰终于出人头地，谁能比得上贾兰呢？ “如冰”一联：诸家解释各异，而关键在于如何理解“如冰水好”。鉴于曹雪芹鄙薄功名，推崇佛理，好用典故，我以为下面一种解释似较为合理，即“如冰水好”是化用了唐·释寒山的《无题》诗：“欲识生死譬，且将冰水比：水结即成冰，冰消返成水。”意谓人生无常，所谓贫富贵贱，不过像冰水一样变来变去。这里借以隐寓李纨以年轻守寡为代价，虽然换来了子贵母荣，但也招来了他人的妒忌；而且好景不长，自己不久身亡，空留诰命虚名，只供他人作笑谈之资。 按：高鹗的续书只写到贾兰中了第一百三十名举人(见第一百十九回)，又留下一个“兰桂齐芳”的光明尾巴(指贾兰与贾宝玉之子重振贾家)，却未写到李纨“凤冠霞帔”加身，也就是尚未完成曹雪芹对李纨的设计，就结束了全书。))

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画一座高楼”以下的一幅画──美人：暗指秦可卿。 悬梁：上吊，自缢。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卷五：“却见先生，这里恰待悬梁。些儿来迟，已成不救，定应一命见阎王。” 这幅画暗指秦可卿因与公公贾珍淫乱败露而在天香楼上吊自杀。))。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滢。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情天孽海”以下一首诗──这是曹雪芹为秦可卿的一生所设计的提纲。 情天孽海：见本回“孽海情天”注。 造衅：制造事端。 这首诗因写秦可卿的淫乱，是贾家最见不得人的家丑，故脂砚斋以叔父的身份命曹雪芹加以掩饰，所以此诗用词闪烁，诗意朦胧，成为红学家猜测的话题之一。根据此书有关秦可卿的文字，大致可以解释如下：前两句隐寓秦可卿是个淫妇，并与贾宝玉有暧昧关系；后两句隐寓宁国府较荣国府更为肮脏，秦可卿与公公贾珍不干不净，也就是焦大所骂“爬灰”者也。))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仙机泄漏，遂掩了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但见珠帘绣幕，画栋雕檐，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更见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好个所在。又听警幻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语未了，只见房中又走出几个仙子来，皆是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见了宝玉，都怨谤警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了出来！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 　　

宝玉听如此说，便吓得欲退不能退，果觉自形污秽不堪。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向众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z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说毕，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宝玉遂不禁相问。警幻冷笑道："此香尘世中既无，尔何能知！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宝林──佛教用语。西方阿弥陀佛极乐世界“七宝树林”的简称。《敦煌变文集·降魔变文》：“宝林之上，喜见叶而争开。” 珠树──神话传说中的神树。《山海经·海内西经》：“开明北有视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又《淮南子·墬形训》：“掘昆仑虚以下地，中有增城九重……珠树、玉树、璇树、不死树在其西。”))，名`群芳髓'((群芳髓──意谓天下女子的精髓，也即天下女子的青春美貌。表示天下女子不过是以色服侍男子、生儿育女的工具。 群：表示人数众多。 芳：本义为香气。引申以代指女子。))。"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大家入座，小丫鬟捧上茶来。宝玉自觉清香异味，纯美非常，因又问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红一窟'((千红一窟──谐音为“千红一哭”。意谓千千万万女子一齐痛哭。隐寓红颜薄命，无不悲惨。 红：“红颜” 的省称，即女子。))。"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唾绒——妇女刺绣或作针线活时，每当换线，必咬断多馀线头，然后吐出，谓之“唾绒”。这里是指贾宝玉喜欢女人们留下的一切痕迹。))，奁间时渍粉污。壁上也见悬着一副对联，书云：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幽微”对联──幽微：隐密而微妙。 头一句形容太虚幻境为女儿世界，第二句形容女儿们百无聊赖的心态。))

宝玉看毕，无不羡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少刻，有小丫鬟来调桌安椅，设摆酒馔。真是：

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琼浆”一联──琼浆：仙人的饮料。引申为美酒。战国楚·宋玉《招魂》：“华酌既陈，有琼浆些。” 玉液：仙人所饮琼树花蕊的汁液。汉·王褒《九思·疾世》：“吮玉液兮止渴，啮芝华之疗饥。”原注：“玉液，琼蕊之精气。”))。

更不用再说那肴馔之盛。宝玉因闻得此酒清香甘冽，异乎寻常，又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侞之ш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万艳同杯──谐音为“万艳同悲”。义同“千红一哭”。 艳：本义为艳丽的色彩。引申以代指美女。))。"宝玉称赏不迭。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款按银筝──意谓款款弹筝。 款：款款，缓缓，徐徐。 按：敲击，弹奏。 银筝：用银装饰的筝(一种弹奏乐器)或用银字表示音调高低的筝。))，听他歌道是： 　　

开辟鸿蒙……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说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之则，又有南北九宫之限。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弦((此曲不比……谱入管弦──意谓这套《红楼梦》曲是作者模仿传奇之曲而编造，只为咏叹金陵十二钗和贾宝玉，因此既不遵守传奇之曲的规则设生、旦、净、末这些角色，也不受南北九宫调的限制。 传奇：古代以传奇命名的文体有两种：一种是文言小说；一种是指明、清的南戏，与北曲(杂剧)并称。这里指后者。 生、旦、净、末：是包括传奇在内的中国传统戏曲中的主要角色行当，有时还加上丑角。 南北九宫调：即南戏(传奇)和北曲(杂剧)的九种曲调。因古人将音调分为宫声与非宫声，前者谓之“宫”，后者谓之“调”，故称曲调为“宫调”。九宫调指正宫、中吕、南吕、黄钟、仙吕、越调、商调、双调、仙吕入双调；一说指正宫、中吕、南吕、黄钟、仙吕、越调、商调、双调、大石调。))。若非个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后听其歌，翻成嚼蜡矣。"说毕，回头命小丫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来，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 　　

《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开辟鸿蒙──指盘古开天辟地。神话传说：最初宇宙混沌(即鸿蒙)如鸡蛋，盘古生在其中，有一万八千岁。他头顶阳清往上举，脚踏阴浊往下踩，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过了一万八千年，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故天地相去几万里。(见《太平御览》卷二引三国吴·徐整《三五历记》)))，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 　　

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红楼梦引子〕曲── “金”指金陵。“玉”为“玉人”的省略，典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裴令公(裴楷)有儁容仪，脱冠冕，粗服乱头皆好，时人以为玉人。见者曰：‘见裴叔则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又《晋书·卫玠传》：“(卫玠)年五岁，风声秀异……总角乘羊车入市，见者皆以为玉人，观之者倾都。”后世多用以誉称美女。如唐·元稹《莺莺传》：“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故“金玉”暗指金陵十二钗。 此曲是《红楼梦》十二支曲的序曲，它以演唱者的身份，说明之所以要谱写这套《红楼梦》组曲(同时也隐寓为什么要写这部《红楼梦》小说之意)，是为了悲悼金陵十二钗的悲惨命运。它以曲的形式，与前文“金陵十二钗正册”中的十二幅画和十二首诗互为补充，犹如为金陵十二钗提前写好的悼词。))。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终身误〕曲── “都道是” 句：隐寓贾母、王夫人等人都认为薛宝钗和贾宝玉的婚姻是良缘。 “俺只念” 句：隐寓贾宝玉最爱的将是林黛玉。 木石前盟：隐寓神瑛侍者(贾宝玉的化身，也是玉石的化身)曾在太虚幻境以甘露浇灌绛珠仙草(林黛玉的化身，也是绛珠仙子的化身)，而绛珠仙子发誓以眼泪报答。 “山中高士”句：隐寓貌似高人逸士而又外表漂亮的薛宝钗。 “世外仙姝”句：隐寓酷似世外仙女而孤苦伶仃的林黛玉。 齐眉举案：即“举案齐眉”。典出《后汉书·梁鸿传》：梁鸿每日外出为人舂米，每归，其妻都将饮食放在案(托盘)中，然后“举案齐眉”，请梁鸿用餐。后即以喻夫妻相敬相爱。这里却隐寓薛宝钗嫁给贾宝玉只是薛宝钗的一厢情愿。 此曲以贾宝玉的口气，预示了贾宝玉和薛宝钗的婚姻悲剧：二人虽然成了亲，但因贾宝玉念念不忘林黛玉，使二人成了名义夫妻。))。 　　

[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枉凝眉〕曲──阆(láng郎)苑仙葩(pā趴)：比喻林黛玉的美丽与高洁。 阆苑：传说中的仙境。 仙葩：仙花。 美玉无瑕：比喻贾宝玉的纯洁与光明磊落。 瑕：玉石的疵斑。 水中月、镜中花：皆比喻虚幻不实。 此曲预示了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悲剧：二人虽然情真意切，是天生的一对，但因贾母、王夫人等封建家长的反对，他们的爱情只能像水中月、镜中花一样无果而终。))　　

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不见得好处，但其声韵凄惋，竟能销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问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因又看下道： 　　

[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轮呵，须要退步抽身早((〔恨无常〕曲──无常：有双关之意：一者，俗谓阴间有无常鬼，人的阳寿一到，无常鬼即来勾魂到阴间去，所以这里隐寓着元春的死亡；再者，佛家谓世间的一切都变化不定，忽生忽灭，所以劝人不要争名逐利，损人利己，而应行善积德，修行来生。 黄泉：即阴间，冥间。俗谓阴间在黄土底下，故称。 天伦：原指有血亲关系的父子、兄弟。这里仅指父亲。 “须要”句：此句是元春告诫父亲贾政，宦海浮沉，风险极大，应早点辞官为民。 此曲以贾元春的口气，预示了贾元春有福无寿，虽荣华富贵之极，却要短寿而死，并借以感叹人世无常。))！ 　　

[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 　　

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分骨肉〕曲──“一帆”句：隐寓探春远嫁。 一帆：一架船帆。代指一只船。 骨肉：比喻父母兄弟子女等至亲。《墨子·尚贤下》：“当王公大人之于此也，虽有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诚知其不能也，不使之也。” 抛闪：抛弃撇开。 残年：指年老的双亲。 穷通：穷困和发达。 有定：命中有定数。 牵连：牵挂。 此曲以贾探春的口气，预示了贾探春最后远嫁他乡，忍受与家人的生离之痛，并强颜劝慰父母。))　　

[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 　　

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 　　

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乐中悲〕曲──绮罗丛：形容家庭富有。 霁月：雨过天晴后的明月。 光风：雨过天晴后的清风。 霁月光风：语出唐·无名氏《楚泊亭二首》其一：“天垂六幕水浮空，霁月光风上下同。”意谓雨过天晴，月光皎洁，清风徐徐，大地清新。这里比喻史湘云性格开朗，心胸坦荡。 厮配：匹配，般配。 地久天长：语本“天长地久”，出自《老子》第七章：“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原指天地存在的时间久远。引申以形容时间悠久。 准折：抵消，补偿。 云散高唐：“云”指湘云之名，“散”隐寓湘云丈夫的死亡。“云散高唐”又暗藏一个典故，即楚怀王游高唐昼寝梦会巫山神女之传说，已见本回前注。这里隐寓湘云夫妻恩爱，但好景不长，丈夫病亡。 水涸湘江：“水涸”隐寓湘云丈夫的死亡，“湘江”暗藏湘云之名。“水涸湘江”又暗藏一个典故，见东汉·刘向《列女传·有虞二妃》：相传虞舜南巡，死于苍梧，娥皇、女英二妃即投入湘江以殉。这里的寓意与“云散高唐”相同。 尘寰：即尘世，人间。 消长：生死、盛衰之变化。 数：人生既定的运气。 此曲以史湘云的口气，预示了湘云虽出身豪门，但幼丧父母，并无幸福可言。幸亏湘云性格豪爽，所以相当乐观。好容易嫁了个如意郎君，却好景不长，丈夫病死，又陷入苦境，却能豁达对待，并不过分悲伤。总而言之，史湘云也逃不出天下女儿皆薄命的悲惨命运。))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世难容〕曲──兰：即兰草，高洁之象征。 “气质”句隐喻妙玉品格高洁。 馥(fù复)：本义为香气浓郁，这里借喻才华横溢。 “才华”句隐喻妙玉才华出众。 罕：稀罕，少见多怪。 啖(dàn旦)：吃。 膻：羊臊气。 “你道是”四句隐喻妙玉孤芳自赏，不随流俗，故遭到世人的嫉恨与嫌弃。 青灯古殿：隐寓妙玉为尼姑。 孤负：义同“辜负”。这里为白白错失、浪费之意。 红粉：比喻年轻女子。 朱楼：指富贵女子的闺房。 春色阑：本义为春天将尽，引申为女子的青春年华将过。 阑：消减，衰落。 “可叹”四句：隐寓妙玉因做尼姑，浪费了青春年华。 风尘肮脏：诸家解释不同。我以为下面既称这是“违心愿”，又好比“无瑕白玉遭泥陷”，当解为曹雪芹为妙玉安排的结局将是沦落到肮脏的尘世，过着屈辱的生活，甚至可能沦落为妓女。高鹗续书使其落入强盗之手，大体不错。 王孙公子：当指贾宝玉。 此曲预示了妙玉才华出众，性格孤高，孤芳自赏，不随流俗，避世出家，付出了浪费青春年华的高昂代价，结果仍逃不出薄命女儿的悲惨命运。))。 　　

[喜冤家]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滢荡贪还构。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喜冤家〕曲──当日根由：隐寓迎春夫家全靠贾家提携而发迹。 “中山狼”句隐寓迎春丈夫孙绍祖将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欢媾：男女交欢。 “一味的”二句隐寓迎春将遭到丈夫的性虐待。 觑着：瞧着，看待。 侯门艳质：与下面的“公府千金”同义，均指迎春。 蒲柳：又名“水杨”，是一种易于凋零的树木。因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有“蒲柳之姿，望秋而落”之语，遂成衰弱或低贱的典故。这里取后一义。 作践：糟蹋，折磨，摧残。 “觑着那”四句隐寓迎春将遭到丈夫百般折磨。 “叹芳魂”二句隐寓迎春出嫁一年后即被丈夫虐待而死。 此曲预示了贾迎春身为“公府千金”，婚后却过着非人的生活，并在一年后即死去，同样逃不脱薄命女儿的悲惨命运。)) 　　

[虚花悟]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虚花悟〕曲──三春勘破：与本回前文曹雪芹为贾惜春一生设计的那首诗中的“勘破三春”同义，已见前注。 桃红柳绿：形容富贵荣华的生活。 韶华：美好的年华，即青春年华。 韶：美好。 天和：大自然的融和之气。 “将那”四句隐寓惜春从三位姐姐的不幸中看破了荣华富贵转眼成空，因而抑制了青春年华的冲动，追求平淡自然的生活。 天上夭桃盛──典出东汉·班固《汉武帝内传》：七月初七，西王母下降，设宴款待汉武帝，宴罢，给武帝食仙桃四个，武帝留核欲种，西王母说：“此桃三千年一生实，中夏地薄，种之不生。”这里反用其意，谓即使是天上的仙桃，也“捱”不过秋霜。夭：植物茂盛貌。 云中杏蕊多：典出晋·葛洪《神仙传·董奉》：仙人董奉居庐山云雾中，为人治病神效，却分文不取，惟视病之轻重，令栽杏树一株或五株，数年后共植十万馀株。这里同样反用其意，谓即使是仙人的杏树，也“捱”不过秋霜。 “说什么”五句隐寓惜春将大彻大悟，明白了连神仙也难以抗拒大自然的威力。 白杨树、青枫林：泛指墓地。因古人多在墓地植此二树，故称。 “则看那”十句隐寓惜春领悟到人生或贫或富，变化不定；而且犹如草木的春生秋枯，人也有生必有死，因此忙忙碌碌实属无谓。 婆娑：亦译作“娑婆”、“菩提树”、“荜钵罗树”。因释迦牟尼在此树下大彻大悟(即“菩提”)，故称。 长生果：为民间所附会，以为食之可以长生不老，故名。 “闻说道”三句隐寓惜春对佛门的向往。 此曲预示了贾惜春将从现实生活中逐步看破红尘，最后出家为尼。)) 　　

到头来，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聪明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聪明累〕曲──机关：心机，权术。 卿卿：典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惑溺》：王安丰的妻子常以“卿”称安丰，安丰以为不敬，其妻说：“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译成白话便是：“我亲你爱你，因此称你为卿；我不称你为卿，还有谁该称你为卿？”后即以为昵称或谑称。这里取后一义。 “机关”二句隐寓王熙凤将凭仗聪明才智，执掌家政大权，敛钱害命，胆大妄为，结果是人人痛恨，一命呜呼。 “生前”句：隐寓王熙凤生前不但忙于操持家务，而且千方百计捞钱。 生前心已碎：指王熙凤用尽了心机。 死后性空灵：为假设之词，是说王熙凤只有到死后才能明白过来。 意悬悬：提心吊胆之意。隐寓王熙凤既要讨好贾母、王夫人，又怕暗中所做的坏事败露，所以心里不踏实。 “家富人宁”以下诸句是以王熙凤死后的口气，领悟到自己虽然操碎了心，也难以挽救贾府败落的命运。 此曲预示了王熙凤聪明反被聪明累的悲剧，也暗示了声势炫赫的贾府最后将彻底崩溃的结局，同时又暗示了天命难违、人世无常的道理。)) 　　

[留余庆]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陰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留馀庆〕曲──馀庆：出自《周易·乾卦》：“积善之家，必有馀庆。”意谓前辈的善行，可使后辈得到报答。这里隐寓王熙凤将因周济刘老老，从而使巧姐得益。 恩人：隐寓刘老老。 阴功：本义为在人世间做了善事，阴间将记功，来生将得到报答。这里用引申义，与“馀庆”近义。 狠舅：指王仁。 奸兄：据脂批，贾芸既为“孝子”，贾府败落后又有“探庵”之举，则此“奸兄”当指贾蔷、贾蓉之流；而高鹗的续书写成了贾芸。 乘除加减：以算术的四种算法比喻人世之贫富贵贱、穷通浮沉，皆有定数。 苍穹：即苍天。指人的命运由苍天掌握。 此曲预示了王熙凤将施恩于刘老老，故刘老老救其女巧姐脱离苦难。至于是何苦难，这里既无明示，也无暗示。但第一回甄士隐对《好了歌》的“注解”中有“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之语，似即指巧姐。如果这种猜测不错的话，那么此曲当指刘老老将巧姐从妓院救出，并嫁给了农夫(参见本回前文有关巧姐的一幅画)。高鹗的续书使巧姐做了富家媳，似不符曹雪芹原意。))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锈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陰骘积儿孙。((〔晚韶华〕曲──镜里恩情：隐寓李纨婚后不久即守寡，其夫妻生活如镜花水月般一晃而过。 梦里功名：隐寓李纨因儿子贾兰功名得意而诰命加身，但不久即亡，其荣华富贵像一场春梦。 绣帐鸳衾：比喻夫妻生活。 韶华：美好的时光。这里指新婚生活。 “那美韶华”两句进一步预示李纨的夫妻生活极其短暂。 珠冠、凤袄：贵夫人的衣冠，代指诰命夫人。 “只这”三句进一步预示李纨被封为诰命夫人后不久即亡。 阴骘(zhì治)积儿孙：为儿孙积阴德。 阴骘：即阴德，也就是暗中行善。 “虽说是”三句：是说李纨的晚年富贵虽然短暂，却有两点可以自慰：一是比那些饱受老来贫的妇人强万倍，二是因她积了阴德才使其子贾兰飞黄腾达。 簪缨：为高官的帽饰(已见前注)。 金印：即官印，为做官的凭据与权力的象征。 “气昂昂”以下诸句既隐寓李纨之子将做高官，又泛指高官，说他们生前多么荣耀威风，但终归一死，一切皆空，只留下个虚名罢了。 此曲预示了李纨以年轻守寡为代价，虽换来了儿子仕途得意，自己诰命加身，却又好景不长，李纨不久身亡，因此也是一个悲剧。)) 　　

气昂昂头戴簪缨，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好事终〕曲── “画梁”句：隐寓秦可卿将悬梁自尽。 擅风情：即放纵情欲。暗指秦可卿纵欲淫乱。 擅：不加抑制，放纵。 “擅风情”三句隐寓秦可卿天生花容月貌而又放纵情欲，将使宁国府伤伦败俗，家破人亡。 箕裘(jī qiú基求)：簸箕和皮袍的合称。典出《礼记·学记》：“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孔颖达疏：“言善冶之家，其子弟见其父兄世业鋾铸金铁，使之柔合，以补冶破器，皆令全好，故此子弟仍能学为袍裘补续兽皮，片片相合，以至完全也……言善为弓之家，使干角挠屈调和成其弓，故其子弟亦睹其父兄世业，仍学取柳和软挠之成箕也。”又《列子·汤问》：“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良冶之子，必先为裘。”张湛注：“箕、裘皆须柔屈补接而后成器。为弓冶者，调筋角；和金铁亦然。故学者必先攻其所易，然后能成其所难，所以为喻也。”意谓好的铸造工匠、造弓工匠必教子弟先易后难，循序渐进，故能父业子承，代代相传，绵绵不绝。后即用为长辈要作好榜样之典故。这里反用其意，借指贾敬是个坏榜样，所以子弟一代不如一代，致使祖业败落。 “箕裘”两句隐寓宁国府子弟的不肖，其根源在于贾敬痴迷炼丹，不问家事；而整个贾家的一败涂地，其罪魁祸首也是宁国府。 宿孽总因情：总祸根(宿孽)还在于淫乱。 此曲预示了秦可卿将因淫乱而自尽，以及宁国府众子弟将一代不如一代，以至于不仅使宁国府一败涂地，而且殃及荣国府，从而使炫赫百年的贾府土崩瓦解。)) 　　

[收尾。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飞鸟各投林〕曲── “为官的”四句：隐寓金陵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败落。 有恩的，死里逃生：当指巧姐。 无情的，分明报应：似指秦可卿和夏金桂。 欠命的，命已还：当指王熙凤和尤三姐。 欠泪的，泪已尽：当指林黛玉。 冤冤相报自非轻：似指妙玉和史湘云。 分离聚合皆前定：似指贾探春和薛宝钗。 欲知命短问前生：似指贾元春和贾迎春。 老来富贵也真侥幸：当指李纨。 看破的，遁入空门：当指贾宝玉和贾惜春。 痴迷的，枉送了性命：似指尤二姐和晴雯。 “好一似”两句：据脂批，贾家的最后结局是“事败抄没”，“子孙流散”，“一败涂地”，贾宝玉“悬崖撒手”，“弃而为僧”，因此这两句当隐喻贾家的一败涂地。 此曲不仅是《红楼梦》组曲的尾声，而且也可以视为《红楼梦》一书的总提纲，不仅预示了贾宝玉和金陵十二钗的悲剧性结局，而且概括了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一败涂地，从而预告此书将是一部大悲剧。 按：高鹗的续书虽然在具体描写上不完全符合曹雪芹的这种设计，如：四大家族并未完全一败涂地，尤其贾府将“兰桂齐芳”等，但总体上完成了曹雪芹的悲剧设想，这无疑是一大功绩。)) 　　

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歌毕，还要歌副曲。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痴儿竟尚未悟！"那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滢污纨э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滢'为饰，又以`情而不滢'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滢，知情更滢。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巫山之会，云雨之欢——典出战国楚·宋玉《〈高唐赋〉序》：楚怀王于高唐梦中与神女幽会交欢，神女自称：“妾在巫山之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因以“云雨”喻男女交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滢人也" 　　

宝玉听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垂训饬──意谓给予教诲和告诫。 垂：给予，赐予，加以。))，岂敢再冒`滢'字。况且年纪尚小，不知`滢'字为何物。"警幻道："非也。滢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滢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滢滥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义近“好色不淫”和“情而不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以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侞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再将吾妹”六句──与下面“那宝玉恍恍惚惚”四句，均暗指身为侄媳的秦可卿与叔公贾宝玉苟且。))。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孔孟之间──指孔子和孟子的学说，即儒家思想。儒家思想在封建社会被奉为道德规范和安邦治国的法宝，科举考试就是根据儒家思想选拔治国人才。因此警幻仙姑劝宝玉“留意于孔孟之间”，就是劝他求取功名，进入仕途，以光宗耀祖。))，委身于经济之道。"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推宝玉入房，将门掩上自去。 　　

那宝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嘱之言，未免有儿女之事，难以尽述。至次日，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因二人携手出去游顽之时，忽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群，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正在犹豫之间，忽见警幻后面追来，告道："快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宝玉忙止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即迷津((迷津──佛教用语。指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六道(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都是迷妄之境。引申为迷途。“但见”四句正是对“迷津”的注脚。这里暗指贾宝玉若陷入侄媳秦可卿的情网就是一条万劫不复的迷途。 津：渡口。))也。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乃木居士”两句──其中的“木”与“灰”的谐音为“莫回”，隐寓“莫回头”之意。是说人在渡迷津时不可回头看，否则就到不了彼岸(超脱生死的涅槃境界)，只能掉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轮回。))。尔今偶游至此，设如堕落其中，则深负我从前谆谆警戒之语矣。"话犹未了，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夜叉海鬼——夜叉：梵语音译，亦译作“药叉”、“夜乞叉”，意译为能啖鬼或捷疾鬼。佛经说它是一种吃人的恶鬼，且有地上夜叉、空中夜叉和天上夜叉三种。如《维摩诘经·佛国品》说：“(佛祖说法)大馀力诸天龙神、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等悉来会坐。”鸠摩罗什注：“(夜叉)有三种：一在地，二在虚空，三天夜叉也。地夜叉但以财施，故不能飞空。天夜叉以车马施，故能飞行。”后来这七种神怪都被佛法感化而成为天龙八部的护法神，夜叉名列第三。见于《翻译名义集·八部》：“一天，二龙，三夜叉，四乾闼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睺罗伽。” 海鬼：民间虚构的海中鬼怪。如五代前蜀·贯休《寒月送玄士入天台》诗：“星精聚观泣海鬼，月涌薄烟花点水。”鲁迅《朝花夕拾·五猖会》也记载了村民祈雨时就有“村童们扮些海鬼”。 这里是以夜叉和海鬼为代表，泛指妖魔鬼怪。))。吓得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吓得袭人辈众丫鬟忙上来搂住，叫："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听宝玉在梦中唤他的小名，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从没人知道的，他如何知道，在梦里叫出来？"正是： 　　

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